严复:读经当积极提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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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人熙熙扰扰,生于大地之上,结合团体,以其言语风俗之同,于是据一领土,内足自治,外可御侮,而国成焉。国成而治化日蒸,国力门展。于是吸收邻种,规取外域,而渐渍之以本国之文明,施彼之以同等之法律,始为要荒,继为藩属,再进而同于内国,其疆索甚广,其户口日滋,纲举目张,处中央而驭四极,如是者,吾国谓之天下,西人谓之帝国。天下犹帝国也,若以名词而论,彼称帝国,实不及吾言天下之优。盖帝国初不必皆有帝,希腊、罗马当为民主时,其所成之天下,固自若也。

考泰东西之历史,邃古以来,民种以其国力之扩张,由一国而为天下者众矣。欧洲最著于古者,有希腊,有罗马,中叶有拂林,有斯巴尼亚。今则有日耳曼,有俄罗斯,有不列颠。古有已亡,今之所有,皆新造也。亚洲有巴比伦,有波斯,有印度,有蒙兀,此四者,皆散矣亡矣。日本新造骅骝,骎骎然居帝国,而根基尚浅。然则横览五洲,纵观历史,五帝尚矣,自唐虞三代以至于今,虽官家之事世殊,而民族所居,长为天下如故,深根宁极,不可动摇,夫非吾等所有所居之中国耶!地大物博,山川灵秀,而风气适中;至于人民,虽吾人日恨其程度之低,顾笃而言之,要为五洲开明种族,此吾人所不自言,而西人觇国所代言者。诸公生为此国之人,独无可以喜幸者耶!食旧德而服先畴,不可不知所以然之故也。

大凡一国存立,必以其国性为之基。国性国各不同,而皆成于特别之教化,往往经数千年之渐摩浸渍,而后大著。但使国性长存,则虽被他种之制服,其国其天下尚非真亡。此在前史,如魏晋以降,五胡之乱华,宋之入元,明之为清,此虽易代,顾其彝伦法制,大抵犹前,而入主之族,无异归化,故曰非真亡也。独若美之墨西、秘鲁,欧之希腊、罗马,亚之印度,非之埃及,时移世异,旧之声明文物,斩然无余。夷考其国,虽未易主,盖已真亡。今之所谓墨西、秘鲁、希腊、罗马、印度、埃及,虽名存大壤之间,问其国性,无有存者,此犹练形家所谓夺舍躯壳,形体依然,而灵魂大异。庄生有言:哀莫大于心死。庄生之所谓心,即吾所谓灵魂也。人有如此,国尤甚焉。

嗟呼诸公!中国之特别国性,所赖以结合二十二行省,五大民族于以成今日庄严之民国,以特立于五洲之中,不若罗马、希腊、波斯各大下之云散烟消,泯然俱亡者,岂非恃孔子之教化为之耶!孔子生世去今二千四百余年,而其教化尚有行于今者,岂非其所删修之群经,所谓垂空文以诏来世者尚存故耶!

然则我辈生为中国人民,不可荒经蔑古,固不待深言而可知。盖不独教化道德,中国之所以为中国者,以经为之本原。乃至世变大异,革故鼎新之秋,似可以尽反古昔矣;然其宗旨大义,亦必求之于经而有所合,而后反之人心而安,始有以号召天下。即如辛壬以来之事,岂非《易传》汤武顺天应人与《礼运》大同、《孟子》民重君轻诸大义为之据依,而后有民国之发现者耶!顾此犹自大者言之,至于民生风俗日用常行事,其中彝训格言,尤关至要。举凡五洲宗教,所称大而行之教诫哲学,征诸历史,深权利害之所折中,吾人求诸《六经》,则大抵皆圣人所早发者。显而征之,则有如君子喻义,小人喻利,欲立立人,欲达达人,见义不为无勇,终身可为惟恕。又如孟子之称性善,严义利,与所以为大丈夫之必要,凡皆服膺一言,即为人最贵。今之科学,自是以诚成物之事,吾国欲求进步,固属不可抛荒。至于人之所以成人,国之所以为国,天下之所以为天下,则舍求群经之中,莫有合者。彼西人之成俗为国,固不必则吾之古,称吾之先,然其意事必与吾之经法暗合,而后可以利行,可以久大。盖经之道大而精有如此者。

夫经之关系固如此矣。而今人耸于富强之效,乃谓教育国民,经宜在后。此其理由,大率可言者三:一曰苦其艰深;二曰畏其浩博;三曰宗旨与时不合。由此三疑,而益之以轻薄国文之观念,于是蔑经之谈,阅然而起,而是非乃无所标准,道德无所发源,而吾国乃几于不可救矣。

夫群经乃吾国古文,为最正当之文字。自时俗观之,殊不得云非艰深;顾圣言明晦,亦有差等,不得一概如是云也。且吾人欲令小儿读经,固非句句字字责其都能解说,但以其为中国性命根本之书,欲其早岁讽诵,印入脑筋,他日长成,自渐领会。且教育固有缮绠记性之事,小儿读经,记性为用,则虽如《学》、《庸》之奥衍,《书》、《易》之浑噩,又何病焉?况其中自有可讲解者,善教者自有权衡,不至遂害小儿之脑力也。果使必害脑力,中国小子读经,业已二千余年,不闻谁氏子弟,坐读四子五经,而致神经瞀乱,则其说之不足存,亦已明矣。彼西洋之新旧二约,辣丁文不必论矣,即各国译本,亦非甚浅之文,而彼何曾废。且此犹是宗教家言,他若英国之曹沙尔、斯宾塞、莎士比儿、弥勒登诸家文字,皆非浅近,如今日吾国之教科书者,而彼皆令小儿诵而习之,又何说耶?

若谓经书浩博,非小、中、大学年之所能尽,此其说固亦有见。然不得以其浩博之故,遂悉废之,抑或安加删节,杂以私见,致古圣精旨坐此而亡。夫经学莫盛于汉唐,而其时儒林所治,人各一经而已。然则经不悉读,固未必亡,惟卤莽灭裂,妄加删节,乃遂亡耳。夫读经固非为人之事,其于孔子,更无加损,乃因吾人教育国民不如是,将无人格,转而他求,则亡国性。无人格谓之非人,无国性谓之非中国人,故曰经书不可不读也。若夫形、数、质、力诸科学,与夫今日世界之常识,以其待用之殷,不可不治,吾辈岂不知之?但四子五经,字数有限,假其立之课程,支配小、中、大三学年之中,未见中材子弟,坐此而遂困也。

至谓经之宗旨与时不合,以此之故,因而废经,或竟武断,因而删经,此其理由,尤不充足。何以言之?开国世殊,质文递变,天演之事,进化日新,然其中亦自有其不变者。姑无论今日世局与东鲁之大义微言,固有暗合,即或未然,吾不闻征诛时代,遂禁揖让之书,尚质之朝,必废监文之典也。考之历史,行此者,独始皇、李斯已耳。其效已明,夫何必学!总之,治制虽变,纲纪则同,今之中国,已成所谓共和,然而隆古教化,所谓君仁臣忠,父慈子孝,兄友弟敬,夫义妇贞,国人以信诸成训,岂遂可以违反,而有他道之从?假其反之,则试问今之司徒,更将何以教我?此康南海于《不忍》杂志中所以反覆具详,而不假鄙人之更赘者矣。是故今日之事,自我观之,所谓人伦,固无所异,必言其异,不过所谓君者,以抽象之全国易具体之一家,此则孔孟当日微言,已视为全国之代表,至其严乱贼、凛大泽诸法言,盖深知天下大器,而乱之为祸至烈,不如是将无以置大器于常安也。苟通此义,则《六经》正所以扶立纪纲,协和亿兆,尚何不合之与有乎!

吾闻顾宁人之言曰:有亡国,有亡天下。使公等身为中国人,自侮中国之经,而于蒙养之地,别施手眼,则亡天下之实,公等当之。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正如是云。公等勿日日稗贩其言,而不知古人用意之所在也。

    [*]本文据严群先生所藏打印本,共九页。标题下注明中央教育会演说,下面并有癸丑二字,知本文为作者一九一三年(民国二年)撰写的一篇演说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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