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十四年的“读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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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3547日  选自《傅斯年全集》第六册

        自从章士钊主张读经以来,论坛上又很出现了一些论议,如谓经不必尊,读经乃是开倒车之类。我以为这都是多事的,因为民国十四年的“读经”,也如民国前四年,或将来的二十四年一样,主张者的意思,大抵并不如反对者所想象的那么一回事

尊孔,崇儒,专经,复古,由来已经很久了。皇帝和大臣们,向来总要取其一端,或者“以孝治天下”,或者“以忠诏天下”,而且又“以贞节励天下”。但是,二十四史不现在么?其中有多少孝子、忠臣、节妇和烈女?自然,或者是多到历史上装不下去了;那么,去翻专夸本地人物的府县志书去。我可以说,可惜男的孝子和忠臣也不多的,只有节烈的妇女的名册却大抵有一大卷以至几卷。孔子之徒的经,真不知读到那里去了;倒是不让字的妇女们能实践。还有,欧战时候的参战,我们不是常常自负的嘛?但可曾用《论语》感化过德国兵,用《易经》咒翻了潜水艇呢?儒者们引为劳绩的,倒是那大抵目不识丁的华工!

所以要中国好,或者倒不如不识字罢,一识字,就有近乎读经的病根了。“瞰亡往拜”“出疆载质”的最巧玩意儿,经上都有,我读熟过的。只有几个胡涂透顶的笨牛,真会诚心诚意地来主张读经。而且这样的脚色也不消和他们讨论。他们虽说什么经,什么古,实在不过是空嚷嚷。问他们经可是要读像颜回、子思、孟轲、朱熹、秦桧(他是状元)、王守仁、徐世昌、曹锟;古可是要复到像清(即所谓“本朝”)、元、金、唐、汉、禹汤文武周公、无怀氏、葛天氏?他们其实都没有定见。他们也知不清颜回以致曹锟为人怎样,“本朝”以至葛天氏情形如何;不过像苍蝇们失掉了垃圾堆,自不免嗡嗡地叫。况且既然是诚心诚意主张读经的笨牛,则决无钻营,取巧、献媚的手段可知,一定不会阔气;他的主张,自然也不决不会发生什么效力的

至于现在的能以他的主张,引起若干议论的,则大概是阔人。阔人决不是笨牛,否则,他早已伏处牖下,老死田间了。现在岂不是正值“人心不古”的时候嘛?则其所以得阔之道,居然可知。他的主张,其实并非那些笨牛一般的真主张,是所谓别有用意;反对者们以为他真相信读经可以救国,真是“谬以千里”了!

我总相信现在的阔人都是聪明人;反过来说,就是倘使老实,必不能阔是也。至于所挂的招牌是佛学,是孔道,那倒没有什么关系。总而言之,是读经已经读过了,很悟到一点玩意儿,这种玩意儿,是孔二先生的先生老聃的大著作里就有的,此后的书本子里还随时可得。所以他们都不比不识字的节妇、烈女、华工聪明;甚而至于比真要读经的笨牛还聪明。何也?曰:“学而优则仕”故也。倘若“学”而不“优”,则以笨牛没世,其读经的主张,也不为世间所知

孔子岂不是“圣之时者也”么,而况“之徒”呢?现在是主张“读经”的时候了。武则天做皇帝,谁敢说“男尊女卑”?多数主义虽然现称过激派,如果在列宁治下,则共产之合与葛天氏,一定可以考据出来的。但幸而现在英国和日本的力量还不弱,所以,主张亲俄者,是被卢布换去了良心

我看不见读经之徒的良心怎样,但我觉得他们大抵是聪明人,而这聪明,就是从读经和古文得来的。我们这曾经文明过而后来奉迎过蒙古人满洲人大驾了的国度里,古书实在太多,倘不是笨牛,读一点就可以知道,怎样敷衍、偷生、献媚、弄权、自私,然而能够假借大义,窃取美名。再进一步,并可以悟出中国人是健忘的,无论怎样言行不符,名实不副,前后矛盾,撒诳造谣,蝇営狗苟,都不要紧,经过若干时候,自然被忘得干干净净;只要留下一点道模样的文字,将来仍不失为“正人君子”。况且即使将来没有“正人君子”之称,于目下的实利又何损哉

这一类的主张读经者,是明知道读经不足以救国的,也不希望人们都读成他自己那样的;但是,耍些把戏,将人们作笨牛看则有之,“读经”不过是这一回耍把戏偶尔用到的工具。抗议的诸公倘若不明乎此,还要正经老实地来评道理,谈利害,那我可不再客气,也要将你们归入诚心诚意主张读经的笨牛类里去了

以这样文不对题的话来解释“俨乎其然”的主张,我自己也知道有不恭之嫌,然而我又自信我的话,因为我也是从“读经”得来的。我几乎读过十三经

衰老的国度大概就免不了这类现象。这正如人体一样,年事老了,废料愈积愈多,组织间又沉积下矿质使组识变硬,易就于灭亡。一面,则原是养人体的游走细胞(Wanderzelle)渐次变性,只顾自己,只要组织间有小洞,它便钻,吞食各组识,使组织耗损,易就于灭亡俄国有名的医学者梅契尼珂夫(Elias Metschnikov)特地给它别立了一个名目:大嚼细胞(Fresserzelle)。据说,必须扑灭了这些,人体才免于老衰;要扑灭这些,则须每日服用一种酸性剂。他自己就实行着

古国的灭亡,就因为大部分的组织被太多的古习惯教养得硬化了,不再能够转移来适应新环境若干分子又被太多的坏经验教养得聪明了,于是变性,知道在硬化的社会里不妨妄行。单是妄行的是可与论议的,故意妄行的却无须再与谈理。惟一的疗救,是在另开药方:酸性剂,或者简直是强酸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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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批评读经政策之前,有几件历史事实应该知道

一、中国历史上的伟大朝代都不是靠经术得天下造国家的,而一经提倡经术之后,国力每每衰落的。我们且一代一代地看去,周朝还没有受这些经典于前代,那时候的学问只是些礼乐射御书数的实际事件。秦朝焚书坑儒,更不必说。汉朝的缔照,一半赖高帝之武,一半赖文帝之文,高帝侮儒,文帝宗老,直到武帝才表章六经,然而茂陵一年所行,无事不与儒术相反。宣帝以后,儒术才真正流行,东海边上的读经人作师作相,汉朝也就在这时节起头不振作,直到王莽,遍天遍地都是经学。李唐创业,最表彰的是老子,到了玄宗,儒学才在中天,玄宗亲自注孝经,玄宗也亲自听破潼关的渔阳鼙鼓。赵宋的太祖太宗都是武人,真宗像个道士,仁宗时儒术乃大行,也就从仁宗时起仰契丹如上国,有蕃夏而不能制。赵普号称以半部论语治天下,我却不知道他之受南唐瓜子金,教太宗以夺嫡,在半部之外或在内?明朝是开头便提倡宋元新儒学的,其结果造成些意气用事的儒生,酿成燕变而不能制。若不是当外国人不闹,若不是永乐真有本领,中国又要沉沦了。再看偏安的南朝。南朝的第一流皇帝,一个是纯粹流氓寄奴,一个是高超儒生萧老公。刘寄奴到底还灭燕灭秦,光复旧物,萧老公却直弄到断送南渡以来的汉人基业。我说这些话并不是蔑视六经、《论语》、《孟子》等之历史的价值,它们在当年自然有过极大的作用,我们的先民有这些贡献犹是我们今日可以自豪自负的。我只是说,虽在当年简单的社会里,国家创业也不是靠经学的,而一旦国家充分提倡经学,一面诚然陶治出些好人物,一面又造成浮文诡化的儒生。不看宋明的亡国吗?儒生纷纷降索虏,留梦炎本是状元,洪承畴更是理学人望,吴澄、钱谦益则胜国之盖世文宗也。事实如此,可知在古时经学制造的人物已经是好的敌不过不好的了。或是当时若没有经术,事情更糟,也未可定,不过当时的经术开无六七十分以上的成绩,是件确定的史实

二、当年的经学,大部是用作门面装点的,词章家猜其典话,策论家壮其排场,作举业的人用作进身的敲门砖。念经念到迂腐不堪的缺点虽极多,而真正用经文以“正心诚意”的,可就少了。这本也难怪,经文难懂,又不切后代生活。所以六经以外,有比六经更有势力的书,更有作用的书。即如《贞观政要》,是一部帝王的教科书,远比《书经》有用,《太上感应篇》,是一部乡绅的教科书,远比《礼记》有用,《近思录》是一部道学的教科书,远比《论语》好懂。以《春秋》教忠,远不如《正气歌》可以振人之气,以《大学》齐家,远不如治家格言实实在在。这都是在历史上有超过五经的作用的书。从《孝经》,直到那些劝善报应书,虽雅俗不同,却多多少少有些实际效用。六经之内,却是十分之九以上但为装点之用,文章之资的。我这些话不是我的议论,更不是我的主张,只是我叙述历史的事实。若明白这件事实,便当了然读经的效用,从来没有独自完成过。即就维持儒家的道德教化论,在这年五经大半也还是门面的,也还是靠别的书支持儒教。那么,在当年的社会中失败了的读经,在今日反能成功吗

   三、汉朝的经学是汉朝的哲学,“以《春秋》折狱”,以三百篇当谏书,那里是《春秋》三百篇本文之所有的事?汉朝的儒生自有其哲学,只拿五经比附出场面来而已。宋朝的经学是宋朝的哲学,自孙复石介以下每人都是先有其哲学,再以经文传会之,岂特王安石一人而已。汉朝、宋朝的经学在当时所以有力量者,正因本是思想创造的事业,本来不是纯粹的经学,所以才有动荡力。清儒之所谓汉学是纯粹的经学了,干嘉的经学也就全无政治的道德的作用了。清末,一面在那里为新学,一面在那里读经,更因今文为“康梁逆党”之学,不得用,读经乃全与现物隔开。上者剽窃乾嘉,下者死守高头讲章,一如用八股时,那时学堂读经的笑话真正成千成万。少年学生上此课者,如做梦一般。我不知今之主张读经者,为的是充实国文或是充实道德力量?如欲以读经充实国文,是最费气力不讨好的;如欲以之充实道德力量,还要先有个时代哲学在。不过据六经造这时代哲学,在现在又是办不到的事了

据以上三类历史事实看去,读经从来不曾真正独自成功过,朝代的缔造也不会真正靠它过,只不过有些愚民的帝王用它笼络学究,使得韩文公发明“臣罪当诛天王圣明”的公式,又有些外来的君主用他破除种族见解,弄到朱文公也在那里暗用“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称赞金章宗!

难道相去不远的旧社会中试验二千年不曾完满成功的事,在相去如南北极的新社会中值得再去尝试吗

以上是历史的考察,再就现在的情形论,尤觉这一面事断不可为。我的见解如下

第一、现在中小学的儿童,非求身体健全发育不可,所以星期及假日是不能灭的,每日功课是不能过多的。同时,儿童青年之就学,本为养成其国民的需要,谋生的资格,自然也该把知识教育的力量发挥到最大无害的限度,以便成就其为有用之人。况且现在的世界是列国竟进的,若是我们的中小学程度比起欧美日本同等学校来不如,岂非国家永远落后,即是永远吃亏?在这又要儿童青年健康,又要他们程度不比人差的难题之下,原有的功课已嫌难于安排,若再加上一个千难万难的读经,又怎样办?挖补自儿童的身体呢?挖补自儿童的近代知识呢

第二、经过明末以来学的进步,我们今日应该充分感觉六经之难读。汉儒之师说既不可恃,宋儒的臆想又不可凭,在今日只有妄人才敢说诗书全能了解,有声音、文字、训诂训练的人是深知“多见阙疑”“不知为不知”之重要性的。那么,今日学校读经,无异拿些教师自己半懂不懂的东西给学生。若是教师自己说实话,“不懂”,或说“尚无人真正懂得”,诚不足以服受教者之心,若自欺欺人,强作解事,无论根据汉儒宋儒或杜撰,岂不是以学校为行诈之练习所,以读经为售欺之妙法门?凡常与欧美人接触的,或者如我一样,不免觉得,我们这大国民有个精神上的不了之局,就是不求深解,浑沌混过,又有个可耻之事,就是信口乱说,空话连篇。西洋人并不比中国人聪明,只比我们认真。六经虽在专门家手中也是半懂半不懂的东西,一旦拿来给儿童,教者不是浑沌混过,便要自欺欺人,这样的效用究竟是有益于儿童的理智呢?或是他们的人格

以上第一件说明中小学课程中“排不下”这门功课,第二件说明“教不成”它。我想,这也很够反对这件事的“充足原理”了。至于六经中的社会不同于近代,因而六经中若干立义不适用于民国,整个用它训练青年不定出什么怪样子,更是不消说的了。以世界之大,近代文明之富,偏觉得人文之精华萃于中国先秦,真正陋极了!

至于感觉目下中小学国文及历史教材之浅陋荒谬,我却与若干时贤同意见,这是必须赶快想法的。政府或书店还应编些嘉言集,故事集,模范人格的传记以作教训,以为启发。国文、公民及历史的教材中,也当充实以此等有用的材料。这些材料不必以中国的为限,为中国的自不妨一部份取资于六经中之可懂的,有启发性的,不违时代的材料。这就很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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