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充闾:青灯有味忆儿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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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充闾 当代散文作家,1935年出生于辽宁盘山。现为中国作家协会主席团委员,辽宁省作家协会主席,国家一级作家,兼任辽宁大学、沈阳师范学校中文系教授。出版有散文随笔集《面对历史的苍茫》、《沧桑无语》、《何处是归程》、《淡写流年》等十几种。其中《春宽梦窄》曾获在国作家协会首届鲁迅文学奖

     谈到我的经历,有些朋友常常不解: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初期,不管是乡村、城市,早都办起了学校,为什么会读了那么多私塾?我的答复很简单:环境、条件使然。

     我的故乡在辽西的医巫闾山东面一个名叫大荒的村落里。当时的环境,是兵荒马乱,土匪横行,日本皇军和伪保安队不敢露面,那里便成了一处化外荒原,学校不要说兴办,当地人见都没有见过。说到条件,就要提到我的一位外号魔怔的族叔。他很有学问,但由于他性格骨鲠,不行于时,靠着家里的一些资产,刚到四十岁便过上了乡下隐居的生活。他有一个男孩,小名唤作嘎子,生性顽皮、好动,三天两头招惹是非。魔怔叔自己没有耐心管教,便延聘他早年的朋友、有关东才子之誉的刘壁亭来做私塾先生。我便也一同上了学。这样,我们这两个疯淘疯炸的顽童,便从百草园来到了三味书屋。其时为1941年春,当时我刚满六岁,嘎子哥大我一岁。

     私塾设在魔怔叔家的东厢房。这天,我们早早就赶到了,嘎子哥穿了一条红长衫,我穿了是绿长衫,见面后他就要用墨笔给我画关老爷脸谱,理由是画上的关公穿绿袍。拗他不过,只好听从摆布。幸好,魔怔叔陪着老先生进屋了。一照面,首先我就吓了一跳:我的妈呀,这个老先生怎么这么黑呀!黑脸庞,黑胡须,黑棉袍,高高的个子,简直就是一座黑塔。

     魔怔叔引我洗净了脸盘,便开始举行拜师仪式。程序很简单,首先向北墙上的至圣先师行三鞠躬礼,然后拜见先生,把魔怔叔事先为我们准备好的礼物(《红楼梦》里称之为贽见礼)双手奉上,最后两个门生拱手互拜,便算了事,接着,是先生给我们开笔。听说我们在家都曾练习过字,他点了点头,随手在一张红纸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文章得失不由天七个大字,然后,我们俩各自在一张纸上摹写一遍。这样做的意义,我想,是为了掌握学生写字的基础情况,便于以后按头制帽,有的放矢。

     先生见我们在家都背诵过《三字经》、《百家姓》,便从《千字文》开讲。他说《三字经》中宋齐继,梁陈承,讲了南朝的四个代,《千字文》就是这个梁朝的周兴嗣作的。梁武帝找人从晋代书圣王羲之的字帖中选出一千个不重样的字,然后,让文学侍从周兴嗣把它们组合起来,四字一句,合辙押韵,构成一篇完整的文章。一个通宵过去,这《千字文》出来了,周兴嗣却累得须发皆白。先生说,可不要小看这一千个字,它从天文、地理讲到人情世事,读懂了它,会对中国传统文化有个基本的概念。

     当时,外面的学堂都要诵读伪满康德皇帝的《即位诏书》。《回銮训民诏书》和《国民训》,刘老先生却不去理会这一套。两个月过后,接着给我们讲授四书。书都是线装的,文中没有标点符号。先生事前用蘸了朱砂的毛笔,在我们两人的书上圈点一过,每一断句都画了句号。先生告诉我们,这种在经书上断句的工作,古人叫做离经,是一件很不简单的事。

     先生面相严肃,令人望而生畏,人们就根据说书场上听来的,送给他一个刘黑塔(实际应为刘黑闼)的绰号。其实,他为人正直、豪爽,古道热肠,而且饶有风趣。当我们读到《大学》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的时候,他给我们讲了一个两位教书先生找得的故事——

     一位先生把这段书读成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发觉少了一个字。一天,他去拜访另一位塾师,发现书桌上放着一张纸块,上面写个字。忙问:此字何来?那位塾师说,从《大学》书上剪下来的。原来,他把这段书读成了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末了多了一个字,就把它剪了下来,放在桌上。来访的塾师听了十分高兴,说,原来我遍寻不得的那个字跑到了这里。说着,就把字块带走,回去后,贴在《大学》的那段书上。两人各有所获,皆大欢喜。

     书中奥义无穷无尽,尽管经过先生讲解,也还是不懂的居多,我就一句句地请教。比如读到《论语》,我问:夫子说的四十而不惑应该怎么理解?他说,人到了四十岁就会洞明世事,也能够认清自己了,何事做得何事做不得,何事办得到何事办不到,都能心中的数;再过一些年就是五十而知天命,便又进入一个新的境域。但有时问到了,他却说,不妨先背下来,现在不懂的,随着世事渐明,阅历转深,会逐渐理解的。

     读书生活十分紧张,不但白天上课,晚上还要安排自习,温习当天的课业,以增强理解,巩固记忆。那时家里都点豆油灯,魔怔叔特意买来了一盏汽灯挂在课室,十分明亮。没有时钟,便燃香作记。一般复习三排香的功课,大约等于两个小时。散学后,家家都已息了灯火,偶尔有一两声犬吠,显得格外瘆人,我一溜烟地往回跑着,直到看见母亲的身影,叫上一声妈妈,然后扑在她的温暖的怀里。

     早饭后上课,第一件事,便是背诵头一天布置的课业,然后讲授新书。私塾的读书程序,与现今的学习方法不尽相同,它不是在理解的基础上把它记牢,而是,先讲解,再背诵,在背诵的基础上,反复玩味,进而加深。魔怔叔说得很形象:这种做法和窃贼偷东西类似,先把偷到的财物一股脑儿抱回家去,然后,再打开包袱一一细看。

     有一句古语,叫熟读成诵。说的是,一句一句,一遍一遍地把诗文吞进口腔里,然后再拖着一种腔调大声地背诵出来。拙笨的方法常能带来神奇的效果,渐渐领悟,终身受用。不过,这一关并不好过。到时候,先生端坐在炕上,学生背对着他站在地下,听到一声起诵,便左右摇晃着身子,朗声地背诵起来。遇有错讹,先生就用手拍一下桌面,简要地提示两个字,意思是从这里开始重背。背过一遍之后,还要打乱书中的次序,随意挑出几段来背。若是不做到烂熟于心,这种场面是难以应付的。

     我很喜欢背诵《诗经》,重章迭句,反复咏唱,琅琅上口,颇富节奏感和音乐感。诵读本身就是一种欣赏,一种享受。可是,也最容易串笼子,要做到倒背如流,准确无误,就须下笨功夫反复诵读,拼力硬记。好在本版的《诗经》字大,每次背诵三页左右,倒也觉得负担不重,可以照玩不误;后来,增加到五页、八页;特别是因为我淘气,先生为了用课业压住我,竟用订书的细锥子来扎,一次带起多少页来就背诵多少。这可苦了我也,心中暗暗抱怨不止。

     我原以为,只有这位黑先生(平常称他先生,赌气以后就改口叫他黑先生,便也只于背后去叫。)才会这样整治生徒;后来,读了国学大师钱穆的《八十忆双亲》的文章,方知天下塾师一般黑先生是这样记述的:翌日上学,日读生字二十,忽增为三十。余幸能强记不忘,又增为四十。如是递增,日读生字至七八十,皆勉强记之。塾师到底还有办法,增加课业压不住,就以钱穆离座小便为由重击手心十掌自是,不敢离座小便,溺裤中尽湿。
     
我的手心也挨过打,但不是用手掌,而是板子,榆木制作,不甚厚,一尺多长。听人说,木板尿涂浸过,再用热炕猛烙,便会变得酥碎。我和嘎子哥就趁先生外出,如法炮制,可是,效果并不明显。

     塾斋的窗前有一棵三丈多高的大树,柔软的枝条上缀满了纷披的叶片,平展展地对生着,到了傍晚,每对叶片都封合起来。六月前后,满树绽出粉红色的鲜花,毛茸茸的,像翩飞的蝶阵,飘动的云霞,映红了半边天宇,把清寂的塾斋装点得浓郁中不乏雅致。深秋以后,叶片便全部脱落,花蒂处结成了黄褐色的荚角。在我的想象中,那一只只荚角就是接引花仙回归梦境的金船,看着它们临风荡漾,心中总是涌动着几分追念,几分怅惘。魔怔叔说,这种树的学名叫做合欢,由于开的花像马铃上的红缨,所以,人们又称它为马缨花。

     马缨花树上没有挂着马铃,塾斋房檐下却摆动着一串风铃。在马缨花的掩映中,微风拂动,风铃便发出叮叮咚咚的清脆的声响,日日夜夜,伴和着琅琅书声,令人悠悠竟远。栖迟在落花片片、黄叶纷纷之上的春色、秋光,也就在这种叮叮咚咚声中,迭相变换,去去来来。

     先生是一位造诣很深的书法家。他很重视书法教学,从第二年开始,隔上三五天,就安排一次。记得他曾经讲过,学书不仅有实用价值,而且,也是对艺术的欣赏。这两方面不能截然分开,比如,接到一封字体秀美、渊雅的书信,在了解信中内容的同时,也往往为它的优美的书艺所陶醉。

     学写楷书,本来应该严格按照摹书与临书的次序进行。就是,先要把仿影铺在薄纸下面,一笔一笔地描红,熟练了之后,再进入临帖阶段。由于我们都具备了一定的书写基础,先生就从临帖教起。事先,他给我们写好了两张楷书的范字,记得是这样几句古文:幼怀贞繁,早悟三空之心;长契神情,先苞四忍之性。”“江山之外,第见风帆沙鸟、烟云竹树而已。嘱咐我们,不要忙着动笔,先要用心琢磨,反复审视,(他把这称作读帖,)待到谙熟于心,再比照着范字,在旁边一一去临写。他说,临帖与摹帖不同,摹帖是简单的模仿,临帖是在借鉴的基础上进行自我创作,必须做到眼摹、心悟、手追。练习书法的诀窍在于心悟,读帖是实现心悟的必由之路。

     我们在临帖上下过很大工夫。先是对临,就是对着字帖临写。对临以形为主,先生强调掌握笔技巧,注意用笔的起止、转折、顿挫,以及章法。结构。然后实行背临,就是脱离字帖,根据自己的记忆和理解去临写。背临以意为主,届时尽力追忆读帖时留下的印象,加上自己的理解与领悟。而后,他又从书局为我们选购了一些古人的碑帖模板,供我们临摹、欣赏。他说,先一后众,博观约取,学书、学诗、作文都应该这样。

     老先生有个说法:只读不作,终身郁塞。他不同意前人王筠《教童子法》中有的观点,认为王筠讲的儿童不宜很早作文,才高者可从十六岁开始,鲁钝者二十岁也不晚,是冬烘之言。老先生说,作文就是表达情意,说话也是在作文,它是先于读的。儿童如果一味地读书、背书,头脑里的古书越积越多,就会食古不化,把思路堵塞得死死的。许多饱学的秀才写不出好文章,和这有直接关系。小孩子也是有思路的,应该及时引导他们通过作文进地表达情意、思索问题的训练。

     为此,在四书的结业后,讲授《诗经》、《左传》、《庄子》、《纲鉴知录》之前,首先讲授了《古文观止》和《古唐诗合解》,强调要把其中的名篇一一背诵下来,而后就练习作文和写诗。他很重视对句,说对句最能显示中国诗文的特点,有助于分别平仄声、虚实字、丰富词藏,扩展思路,这是诗文写作的基本功。他找出来明末清初李渔的《笠翁对韵》和康熙年间车万育的《声律启蒙》,反复进行比较,最后确定讲授李氏的《对韵》。这样,书窗里就不时地传出天对地,雨对风,大陆对长空……”的诵读声。

     他还给我们讲,对句讲究虚字、实字。按传统说法,名词算实字,一部分动词、形容词也可以算是实字,其余的就算虚字。这种界限往往不是很分明的。一句诗里多用实字,显得凝重,但过多则流于沉闷;多用虚字,显得飘逸,过多则流于浮滑。唐代诗人在这方面处理得最好。

     先生还常常从古诗中找出一个成句,让我们给配对。一次,正值外面下雪,他便出了个急雪舞回风的下联,让我们对出上联。我面对窗前场景,想了一句衰桐摇败叶,先生看了说,也还可以,顺手翻开《杜诗镜铨》,指着《对雪》这首五律让我看,原句是:乱云低薄暮。先生说,古人作诗,讲究层次,先写黄昏时的乱云浮动,次写回旋的风中飞转的急雪,暗示诗人怀着一腔愁绪,已经独坐斗室,对雪多时了。后来,又这样对过多次。觉得通过对比中的学习,更容易领略诗中三味和看到自己的差距。

     秋初,一个响晴天,先生领我们到草场野游,回来后,让以《巧云》为题,写一篇五百字的短文。我把卷子交上去,就注意观察先生的表情。他细细地看了一遍,摆手让我退下。第二天,正值旧历八月初一,民间有抢秋膘的习俗,父亲请先生和魔怔叔吃饭。坐定后,先生便拿出我的作文让他们看,我也凑过去,看到文中画满了圈圈,父亲现出欣慰的神色。

     原来,塾师批改作文,都用墨笔勾勒,一般句子每句一圈。较好的每句双圈,更好的全句连圈,特好的圈上套圈。对欠妥的句子,勾掉或者改写,凡文理不通、文不对题的都用墨笔抹去。所以,卷子发还,只要看圈圈多少和有无涂抹,就知道作文成绩如何了。

     私塾不放寒假,理由是心似平原野马,易放难收。但进了腊月门之后,课业安排相对地宽松了一些。因为这段时间没有背诵,晚自习也取消了,我便天天晚上去逛灯会,看高跷。但有时,先生还要拉我们命题作诗,或者临机对句,也是很难应付的。

     我从六岁到十三岁,像顽猿箍锁、野鸟关笼一般,在私塾里整整度过了八个春秋,情状难以一一缕述。但是,经过数十载的岁月冲蚀、风霜染洗,当时的那种凄清与苦闷,于今已在记忆中消融净尽,沉淀下来的倒是青灯有味、书卷多情了。而两位老师帮我造就的好学不倦与迷恋自然的情结,则久而益坚,弥足珍视。

      “少年子弟江胡老。半个世纪过去了,无论我走到哪里,那繁英满树的马缨花,那屋檐下空灵、轻脆的风铃声,仿佛时时飘动在眼前,回响在耳边。马缨花——风铃,风铃——马缨花,永远守候着我的童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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